在当今中国学术界，各学科领域普遍存在高原多、高峰少的困境。如何从整体学科实力较强（高原）迈向全球引领性的学术突破（高峰），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了客观甄选出一流人才，笔者提出以原始创新为标准的“五步识才法”。本文所述一流人才均指世界一流人才。
一、学术生态中的高原与高峰问题
首先，有必要澄清学术生态系统中的高原和高峰这两个概念。学术高原，通常指学科整体实力较强、相关领域发表的国际顶刊论文数量较多、国际排名较高等领域；学术高峰，强调在特定研究主题上形成全球引领性的学术突破或范式创新，其形成需要深耕细分领域，通过“小切口、深挖掘”等方式实现原创性的突破。其次，对于发展良好的学术生态系统而言，虽然学术高原非常重要，但学术高峰才是能够真正引领全球学术发展的关键所在。例如，费孝通提出差序格局理论，深刻剖析了中国传统社会的人际关系结构，为中国社会学研究乃至国际社会学界理解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关系提供了全新视角；克里斯托弗•弗里曼提出国家创新体系理论，从宏观层面阐述了国家在推动创新过程中的角色、要素及相互之间的关系，对全球创新研究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赵东元团队因在“有序介孔高分子和碳材料的创制与应用”上的开创性贡献[10]，开拓了纳米材料领域的新方向，引领了国际相关领域的研究和发展。
当前，我国的学术生态呈现明显的高原特征，但能够引领学科发展的高峰仍然较为稀缺。这一现象反映了当前人才评价体系中的矛盾，即评价体系过度依赖顶刊论文数量、人才头衔等指标，由此导致优秀人才易识别、一流人才被埋没等问题。
二、以原始创新作为一流人才的核心评价标准
何谓一流人才？笔者认为，一流人才是做出原始创新的杰出人才，可以凭借一项原创成果得到认定。在健康的学术生态体系中，一流人才是术业有专攻的学者，而非学术“万金油”。例如，诺贝尔奖、图灵奖、菲尔兹数学奖等科学大奖都是奖励一项具体的研究成果。因此，在具体的研究领域做出原始创新、在研究一个重要问题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的人才，才是真正的一流人才。换言之，一流人才的评价标准只有一个，即做出原始创新。那么，什么是原始创新呢？目前比较流行的一个定义是：原始创新是前所未有的重大科学发现、技术发明、原理性主导技术等创新成果。这一概念实际上比较模糊，很难通过概念本身判断一流人才。笔者认为，《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973计划）》对原始创新的定义较为权威，认为原始创新是指开拓新领域、引导新方向和孕育新学科的重大创新[11]。具体而言，原始创新是取得突破性进展，进而开辟新领域、引领新方向的重大创新，其中孕育新学科的标准更高，可以理解为开辟一个更高级别的新领域。总之，原始创新是学术研究的源头活水，是从0到1的突破，其中的“1”必须是非常明确的新领域和新方向。
三、现行评价体系难以识别一流人才
在澄清、明确了一流人才与原始创新的核心概念之后，实际在一流人才的识别过程中依然存在阻碍。具体而言，依据原始创新的定义梳理或收集科研成果后，并不能单纯依据定义判断科研成果必定属于原始创新，还需要进行必要的学术评议。由于同行评议具有主观性，还可能存在评价偏差等现实情况，因此导致针对原始创新的评议难以推进，并对具有创新能力和学术潜力的科研人才成长和发展造成阻碍。有学者指出，我国现有的重大科研项目几乎都采取专家评审制，这种方式往往使真正具有原创想法的项目被埋没。因为在这些关于原始创新的评审专家中，很多人实际上自己并没有做出过原始创新，所以其评审过程同时也是对人性的巨大考验。
四、建议解决方案
针对上述一流人才识别过程中存在的问题，笔者提出以下三个方面的建议和措施。
第一，构建原创成果评价框架。原始创新成果具有明确的结构特征、长期坚持的过程特征、职业学者的行为特征以及学术成果十年磨一剑的综合特征。通过将上述原始创新的一系列特征作为原创成果的评价框架，可以突破一流人才评价中存在的困境。原创成果的结构特征可以概括为“突破点四要素”。其中，要素一是突破的具体内容，即突破了什么，如突破了学术定论、主流共识、传统思维模式、现行实践方法、学术僵局等；要素二是突破的方式方法，即怎么突破的，是提出、解决哪些关键问题实现突破的；要素三是突破的结果，即开辟的新领域或新的研究方向，可以体现原始创新与普通创新的区别；要素四是突破的核心贡献，即用一句话或一段话精准表述贡献。原创成果的过程积累与行为特征体现在研究者长期、持续且专注的研究投入上，通常表现为一系列高质量的论文发表和专著出版，并形成一份清晰的研究成果清单，也象征着“十年磨一剑”的精神。原创成果在学术界获得的长期正面反馈，这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体现，如获得学术奖项、被频繁转载、高引用率以及受邀在重要学术会议上作报告等，这些都是学界对科研成果认可和好评的标志。原创成果在国内外同类研究中的比较优势，可以通过对国内外同类工作进行详细的盘点和对比获得相关信息。
第二，实施五步识才法。目前，在实际评价过程中存在的唯帽子、唯头衔、唯顶刊论文、同行评议主观性等问题，使一流人才的甄选非常困难。笔者结合多年的科学史研究成果，提出基于代表作的五步识才法。其中，代表作的等级与人才等级对应，代表作是优秀成果则用于识别优秀人才，代表作是原始创新成果则用于甄选一流人才。
具体而言，第一步是确认一流人才标准。一流人才是取得一流成果的杰出人才，一流成果是原始创新成果，也包括学术上的系统精深、奇艺绝学，两者都需要非常突出。第二步是以“尖”识才，而非以国际顶刊论文数量和人才“帽子”识才。人才评价不仅要分类也要分层，拔尖人才、顶尖人才都是因为有“尖”，尖就是原始创新。对于一流人才的评价无须面面俱到，凭借其代表作是否为原始创新成果即可认定。第三步是以长期反馈识才。用长期的同行评议替代一次性或一两次的专家评议，可以确保客观公正，也可以克服同行相轻等评价弊端。长期反馈是指对代表作（原始创新等）的反馈，不是对该人才众多成果的反馈，只有一流成果才能长期积累好评。第四步是以相同主题横向比较识才，如研究同一主题的学者依据各自的代表作进行横向比较，具有原始创新的学者应评定为“主题学术带头人”“主题名师”，以使其充分发挥作用。第五步是以用户需求识才。谁最需要一流人才呢？只有将一流人才和用户需要真正对接，才能让一流人才真正发挥作用。总之，一流人才特征鲜明，在以“尖”识才、长期反馈识才、同主题比较识才的前提下，用户完全可以自主甄选一流人才，还可以开发AI评价智能体落实五步识才法，以使甄选一流人才更加客观高效。
第三，借助格式化展示。经由格式化展示，可以更便利地完成客观评价。对于原创成果的四要点，仅用一两张A4纸上的表格即可呈现，可以运用长期的同行评议取代一次性或一两次的同行评议。倘若一个人的成果卓著，则历经长期评价便能累积众多好评；倘若成果平庸，便会逐渐消逝于时光的长河中。有学者指出，概念创新乃是科学研究追求的至高目标，在科学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向来如此；人文社会科学亦如此，文科学术大师无一例外，皆以原创学术概念作为自己的学术招牌。突破点四要素是将如何解决难题的过程和细节格式化，并有助于利用AI实现人才、特别是一流人才的甄选与评价。
当前，我国“双一流”高校建设还存在诸多问题与不足。关于文化立校、质量立校的提法已经不少，当今迫切需要“原创立校”，走出“有高原缺高峰”困境。建设一流师资队伍、培养拔尖创新人才、提升研究水平、传承创新优秀文化、着力推进成果转化等，均是“双一流”推进的重要方向，但世界一流学科则必须发挥引领作用、做出突破性贡献和原始创新。因此，应重点加强我国高等教育一流学科建设中的原始创新指标建设与评估，发布有“硬指标”配套的“硬政策”，在一流学科评估中设立原始创新认定专项，评“高峰”才能有“高峰”。通过甄选和吸引一流人才、选择一流主题以及建设一流学科和大学等多种方式构建一个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值得一提的是，人工智能在这一过程中具有巨大的潜力和作用。
作者：刘益东，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为科技战略、人才评价、科技与社会、科技史、未来学。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人民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术成果评价研究中心顾问委员会主任。中国未来研究会副理事长，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理事及教育评价专委会副理事长，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理事及科技风险治理与人类安全专委会主任，中国发展战略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本文为第四届教育评价学术年会论坛五学术观点，湖南师范大学杨志明教授团队根据专家演讲整理，文稿刊发于：中国考试, 2025(6):1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