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问题的提出
交叉学科作为原始创新、科技突破的策源地和卓越人才脱颖而出的沃土,已经成为世界各国占领科技制高点、提升综合国力的重要突破口。在我国,学科交叉融合是当前科技变革的时代特征、学科建设的重要源泉、创新人才培养的有效路径,是建成教育强国的战略支点。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提出:“建立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学科设置调整机制和人才培养模式,超常布局急需学科专业,加强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和拔尖人才培养,着力加强创新能力培养”“改进科技计划管理,强化基础研究领域、交叉前沿领域、重点领域前瞻性、引领性布局”。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要“完善高校学科设置调整机制和人才培养模式,加强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和拔尖人才培养”。同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交叉科学部设立,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交叉学科门类设立、交叉学科管理办法出台等重要事项也标志着我国交叉学科战略布局和制度体系的逐步建立。
评价事关科教发展导向,事关教育强国建设成败。推进学科评价改革仍是当前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内容。《决定》中强调要“深化教育评价改革……建立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说明当前学科评价生态正由注重数量向注重内涵转变。随着交叉学科建设与相关研究的蓬勃发展,交叉学科识别、判断、评价与管理等一系列问题开始凸显,亟须借助评价推进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建设。《交叉学科设置与管理办法(试行)》中明确要求要完善人员、成果、绩效的考核评价机制,推动交叉学科建设发展,同时要加强跟踪管理,定期对建设情况进行自我评估。可见,构建中国特色的交叉学科建设评价体系,是服务国家“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战略,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培养复合型高层次人才,促进交叉学科健康、高效能、可持续发展的迫切任务。急需建立健全内、外部相结合的评价机制,系统推进中国特色交叉学科高质量发展。
交叉学科评价对于推动交叉学科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其不仅能够帮助识别和奖励高质量的跨学科研究,还可以促进不同学科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提高研究的创新性和社会影响力。学界对交叉学科评价的关注与重视由来已久。国内外众多学者基于不同视角取得诸多研究成果,为交叉学科的建设、管理和评价奠定了理论与实践基础。国外对于交叉学科评价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评价理念、方法与标准等方面。在评价理念上,学者根据评价原则开发跨学科研究质量评估框架;在评价标准上,研究多基于评价理念、方法的实践验证;在评价方法上,由中心性评价指标的建构深入到具体的跨学科评价框架,如英国“科研卓越框架”(Research Excellence Framework,REF)在成果、环境和贡献维度评价的基础上,通过征求跨学科研究咨询小组建议,完善了评估模块设计,包容个体成果在人员类型上的开放选择,在公平和平等的基础上将包括跨学科合作研究在内的所有类型、形式的研究成果纳入评估。相较于国外,国内对交叉学科特别是交叉学科评价的研究起步较晚,探究较为微观零散。但随着我国交叉学科制度性确立、设置交叉学科的高校增加、政府对交叉学科支持力度的增强,国内学者逐渐关注交叉学科建设与评价的诸多研究主题,如评价标准的多样性、评价方法的复杂性以及跨学科研究的不确定性、交叉融合成效的溢出效应等。相关研究从对先进评价理论、研究进展及发展路径的推广,逐渐过渡到针对交叉学科评价活动的不同客体或要素,在评价主体、内容、方法、指标体系等多方面有一定创新性探索,包括构建更加科学、合理、有效的交叉学科评价体系等。在评价主体上,学者基于国外跨学科评价理论和实践成果,为国内跨学科及其评价组织研究提供了参考借鉴。在评价内容上,新时代教育改革不断细化和拓展交叉学科的评价维度;在评价方法上,多维测度方法创新为定量评价提供了新的视角;在评价标准上,开始探索交叉学科设置标准与相对应的评价指标体系。
纵观国内外,既往研究对交叉学科评价的战略定位、核心理念、评价规律、评价标准等理论研究不够充分,主要涉及跨学科成果的专项、局部、计量方法等评价方面,多为定性描述、分析问题、宏观建议等,对于如何打破排行等不利教育评价生态困境和以往评价标准的思维惯性,如何在我国特色交叉学科制度框架下,构建评价新理念、新路径、新方法等方面的研究,目前仍较为缺乏。因此,无论是从交叉学科的学理逻辑还是现实需求来看,都迫切需要探究新的评价理论与方法。
本文针对当前交叉学科评价困境,基于我国高等教育发展阶段特征,立足新时代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制度框架的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从交叉学科建设现状、规律和成效出发,聚焦两方面探索:一是针对中国特色交叉学科结构和建设的独特性,加强对交叉学科评价的理论研究,提出包容性、发展性评价新理念;二是建立契合交叉学科发展逻辑和价值意蕴的评价实践框架。
PART.2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当前内涵特征与评价挑战
(一)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当前内涵特征
1.概念内涵
根据《交叉学科设置与管理办法(试行)》对交叉学科的概念界定,交叉学科作为多个既有学科相互渗透、融合形成的新学科,具有不同于现有一级学科范畴的新概念、新理论、新方法,新的知识结构和知识范畴体系,一般具有问题导向、结构复杂、发展各异、交叉融合、强化创新等特征。衡量交叉学科高质量发展的标准不仅在于其发展结果,更在于发展过程。交叉学科评价即对一定时期内交叉学科建设理念、组织建制、资源配置方式以及管理机制等重要指标满足科技、经济、社会发展需求的成效高低的判断。中国特色交叉学科作为学科、知识发展的新领域,是在中国学位授权制度背景下,基于教育高质量发展和高校组织管理需要建立起的新兴学科,是鼓励交叉融合的一种制度设计。
2.特征聚焦
大学语境下的学科建设兼具知识分类和社会建制双重功能,由知识组织形态、规训制度、学术建制等动态要素共同构建,受到结构体系、政策制度和研究深度等多元复杂要素的影响,具有教育化、学术化和组织化的属性。这三重属性分别对应人才培养、科学研究与管理体制。从国家战略上看,交叉学科建设更多面向国家重大需求与“卡脖子”关键问题等,因此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在具备上述三重属性的同时,必然具有体现国家推进交叉学科建设的制度优势和制度特征这一特殊属性,方向更为聚焦,因而更需鼓励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建设在“有组织科研”框架下的自由探索,在特色制度框架下推动创新发展。
3.制度设计
基于当前交叉学科发展现状与相关文件政策精神,可将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制度设计结构分为包括但不限于定制型、探索型及萌芽型三类。定制型交叉学科(Ⅰ类)相对稳定,主要指《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中交叉学科门类下的学科,目前包括集成电路科学与工程、国家安全学、设计学等9个一级学科。这些学科的代码为14开头,按交叉学科门类授予学位。探索型交叉学科(Ⅱ类)是高校对交叉一级学科建设与发展的自由探索,主要指目录外的“试点交叉学科”,由学位授权自主审核单位自审并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遵循“先试点建设再进目录”的原则按对应的学科门类授予学位。萌芽型交叉学科(Ⅲ类)尚处于孕育阶段,有交叉倾向但仍受到一定限制,主要指目录外自设的二级交叉学科,具体由学位授予单位自主设置,按二级学科管理,按对应的一级学科授位。
上述三类交叉学科为依次渐进关系,即Ⅲ类为Ⅱ类提供探索积累,Ⅱ类为Ⅰ类孕育制度根基,在前一个阶段发展相对成熟后才步入下一阶段。因此,三类学科在结构、制度水平上都存在层次性差异。从结构内涵看,Ⅰ类相对稳定,知识体系相对成熟,也出台了学科建设规范即基本要求。Ⅱ类具有开放性、多样性、自主性、聚焦高校特色等特质,处于一级试验阶段,学科建设内涵规范广泛。Ⅲ类尚处于初期孕育阶段。从制度设计看,Ⅰ类制度体系相对成熟,具有一定高校设置规模,学位授予在本交叉一级学科的内涵界定和要求范围内。Ⅱ类建设允许试验,强调学科发展需要过程,学位授予须选择相关门类。而由于Ⅲ类学科校际差异较大,在管理上仍处于一定的限制性地位。中国特色交叉学科的结构特征是我国学科交叉融合研究的重要部分,体现了学科建设制度设计的渐进性和交叉融合共性,同时也意味着分类评价的研究理论的基础性、复杂性和迫切性。
(二)中国特色交叉学科评价:现实挑战
中国特色交叉学科评价的首要任务是建立新质分类评价框架,充分发挥并科学检验三类型交叉学科在三重属性作用下的水平成效,推进学科交叉融合高质量发展。然而在当前交叉学科建设生态场景下,既往国际国内学科排行等评价推崇“竞标”排行等评价惯性,定量算法处理学科边界,难以体现学科实践团队融合情况。在中国特色评价体系中,如何进一步突破、认可学科交叉融合成就以及交叉融合创新潜质,面临挑战。基于学科目录界定的非交叉学科的各类评价,同样需要认定成果的学科边界。其中,学科评估在对跨学科成果进行学科属性归属认可以及跨学科合作研究评价等方面进行了诸多有益尝试。而面对交叉学科评价,如何进一步挖掘交叉融合机制效能,特别是交叉融合的潜能和学科“溢出效应”等方面,仍然需要进一步深入探索。当前,中国特色交叉学科评价面临多方面挑战:
一是评价研究和机制建构相对滞后。学界对交叉学科发展战略、核心理念、交融规律、评价思想、评价体系等理论研究滞后于交叉科学现实发展状况。当前目录内交叉学科(Ⅰ类)作为最为规范成熟的交叉学科类型,已达到需要接受系统性评价的发展阶段,但仍在期待制度性机制性方面形成明确的评价方法与系统的评价体系。
二是评价时空局限影响形成创新理念。以往由学科目录界定的学科评价活动,强调严格的学科空间边界和比较式成效。交叉学科评价则更需要突破这种惯性思维,跨越学科边界,形成评价新理念。同时,以往评价周期的时间边界界定了学科建设成效的时域区间,强化了固定周期效应。在交叉学科建设场景下,体现发展性的长周期不确定成效更加突出,如何破除固定周期效应的固有认知,弘扬尊重发展性潜质的评价新理念,需要开展深入研究。
三是交叉复杂结构如何分类评价。相较于其他学科,三类型交叉学科的结构复杂性对政府核验、水平评价和三型学位论文质量评价提出了更具差异性、系统性的要求,必须更加明确规避“一把尺”对标。因此,如何开展基于学科异质性和独特性的分类评价,以及兼顾多元价值体系的成果认定、识别与贡献度评价面临巨大挑战。
四是当前评价生态不利评价改革。当前教育评价生态受商业排行榜的影响,商业排行功利性思维极大程度上影响了交叉学科建设与评价新方法和规则的建构,容易导致评价观念的误导,学科交叉融合成效的认知偏差,盲目推崇简单量化指标,过度追求学术影响力的ESI“竞标赛”,使得学科评价偏离衡量学术创新、学术贡献的初衷。
总之,加快进行包容性发展性交叉学科新评价理念、新评价体系、新评价范式的研究,为政府推进交叉学科评价制度建设和评价实践,为高校交叉学科建设与自我评价提供理论和实践参考,是破解当前中国特色交叉学科评价现实挑战的关键之举。
PART.3包容性、发展性交叉学科评价:理念提出与框架设计
基于上文分析,中国特色交叉学科结构和建设机制独具特色但面临挑战,有必要加快学理研究以建立评价新范式、新标准。为适应学科建设范式变革,本文在总结交叉学科发展规律的基础上,尝试提出符合交叉学科建设特征的包容性、发展性(Inclusive and Developmental,IAD)评价理念。
(一)IAD交叉学科评价:学理逻辑
1.包容性(Inclusive)评价理念
包容性已在多个领域有所体现,在经济学领域,亚洲开发银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ADB)于2007年首次正式提出“包容性增长”,强调成果共享和机会平等。在评价领域,英国发布的全国高校科研评价——“科研卓越框架(Research Excellence Framework)2028”(REF 2028)以高校和学科层面的科研文化建设情况为评价重点,强调公平、包容和多样。其中,包容是指对科研个体选择的包容性,不限于指定科研人员群体,主要在于评价范围的扩展。国内也有学者提出包容性大学评价,主张“坚持教育性、尊重多元性、突出情境性、倡导共生性、注重发展性”。林梦泉在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评估委员会2023年学术会议(2023年11月•西安)上受邀作报告时系统解释了包容性评价理念。现代汉语词典对“包容”的解释有两方面意思,一是宽容,即宽大有气量,不计较或追究;二是容纳,即包含、接受、收留。从学科评价角度而言,包容性评价理念对这两方面含义都有内涵延伸。以往非交叉学科的评价主要特征表现为学科边界清晰、学科标准明确、成果需要归属等,关注边界与归属。而本文提出交叉学科包容性评价这一新理念,不局限于学科归属和评价范围,而是更加遵循评价对象本体规律,强调宽容大度,尊重多元性、多样性、交融性、聚集性等交叉学科科研和人才培育特征,接受不同学科知识体系的融入。该理念试图进一步打破学科边界和成果认定的惯性思维和线性思维,摒弃排行榜等“一把尺”对标、“竞争性”比拼、“边界性”纠结等传统评价理念,旨在遵循我国交叉学科发展融合特征规律,基于交叉学科制度框架下面临的评价学理、实践挑战,聚焦核心问题,提出新思路,丰富交叉学科评价理论体系。
本文将包容性评价的学理框架界定为四个层次:一是包容学理缘由:交叉学科本体属性具有结构复杂、发展各异、交叉融合等突出特征,因此看待交叉学科的现象、问题首先要建立包容的态度,尊重交叉学科内涵规律的多元性、差异性、平等性。二是包容科学理性:增强包容度,聚焦交融性、原创性、贡献性,不局限学科内涵边界。三是包容时空结构:从“时空包容”上务实评价。在空间维度上,对学术结构、团队结构、研究范式和成果交互结构、人才培养的交叉支持、多元知识体系滋养、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等,都予以包容认可。在时间维度上,不局限于固定周期,对有前景的发展趋势、各发展阶段的知识发现和创新萌芽、不同阶层状态的差异与不同增量等,都予以包容认可。四是包容个性规律:倡导独立评价,挖掘个体特质,同时也总结分析共性规律。不做排行榜式的简单成效比较,不刻意强调交叉学科成果的可比性,但关注共性机理机制的比较借鉴与反馈指引。
2.发展性(Developmental)评价理念
在教学理论中,发展性评价是一种以评价对象为主体、以促进评价对象的发展为目的的教育评价。即通过系统地搜集评价信息和进行分析,对评价者和评价对象双方的教育活动进行价值判断,实现评价者和评价对象共同商定的发展目标,促进被评价者可持续性发展的过程。现代汉语词典对发展的释义同样有两方面,一是事物由小到大、由简单到复杂、由低级到高级的变化;二是扩大(组织、规模等)。本文从学科评价视角,进一步延伸发展性评价理念已有理论和相关内涵,强调评价的长周期与发展潜力,即评价不唯短期成果,不唯固有学科定式,不唯学术藩篱,聚焦开创性,关注学科间“溢出效应”,包容长周期性成就与人才差异性。
发展性的学理框架具体表现为:每个交叉学科均有自主的发展规律,但其规律也服从于发展环境和生态。评价是生态环境构建的重要手段,遵循发展规律、保障优化发展生态,即为发展性评价的重要目的。一是注重过程发展建构:发展性评价要从交叉结构、交互方式、合作机制等方面出发,依据学科交融的学理、机理,观察交叉学科不同阶段的发展前景、原创形成。二是注重学科发展潜力:关注其未来发展的可能路径,以包容发展的视角和姿态扶植交叉学科建设过程中的潜力点,预测其未来可能汇聚的重大创新点和解决复杂“卡脖子”问题的潜力等。三是注重灵活周期视野:以长期视野看交叉学科,而不是强求短期产出;以发展的眼光看交叉学科,而不是急功近利,形成涉及交叉建设、评价共同体的价值认同。
总体而言,包容性与发展性评价理念都不同于以往学科评价中侧重于量化结果的评价取向。包容性评价关注贡献与特色。在核心理念和要素上,聚焦创新、创造、解决重大问题的整体性成果;在特色机制上,注重交叉学科建设的原创机制引领和人才培养融合性、拔尖性特征;在关键培养要素上,聚焦创新性,包容学位论文多样性、跨界性,强调创新性的评价理念,突破非交叉学科原有的“单一学科”强调学科边界的评价体系和评价逻辑。发展性评价聚焦过程增值与环境生态要素。在过程发展建构机制上,形成符合交叉学科成长规律的交叉学科建设机制;在效能评价考核上,不急功近利,不过度追求固定周期成效;在学科外部环境生态上,平衡国际环境与中国特色。包容性和发展性相辅相成,发展性的事实是包容性评价理念的学理依据,发展性的机理也是包容性评价体系的组成部分,发展更是时间维度包容的学理建构。
(二)基于IAD理念的交叉学科评价具体指向
包容性、发展性评价理念是基于中国特色交叉学科特质,聚焦创新性、发展性的综合评价生态而提出;面对制度框架下的评价需求,依据IAD基本理念、特色与聚焦的重点,提出在实际运用中可遵循的具体指向与导引,不仅聚焦于当前中国特色三类型交叉学科,对非交叉学科的跨学科问题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第一,聚焦交融性与原创性,淡化空间固有边界。交叉学科结构复杂,多以跨学科合作开展科学研究,产出的成果具有高度融合、显现创新的特性,是多方合作、多学科知识整合的结果。因此,在评价交叉学科时,要突破边界局限性、知识局限性和利益局限性,滋养宽松的发展追求和环境,关注交叉学科成果的交融程度、原创高度以及对解决重大问题的贡献,而不是拘泥于其传统学科的固有边界。
第二,关注综合创新与发展性,不过度追求短期效应。一方面,问题导向是交叉学科建设的重要源泉,根据面临问题的复杂程度以及研究条件,新成果的成长周期存在差异性;另一方面,交叉学科不同阶段的成长周期也不同。因此,交叉学科评价要避免急功近利思维与实用主义,建立包容性容错评价思维和长周期创新“等忍”理念,鼓励团队坐稳“冷板凳”,关注交叉学科发展过程中的阶段性增值成效、溢出效应和未来可能成就重大成果的趋势,而不简单地以短期产出及速度等论英雄。
第三,鼓励特色发展,强化多元分类评价。交叉学科知识结构组态、发展时序和规模各异,有不同于传统学科的特色内涵与独特的发展规律。因此,要超越固有的评比思维,关注交叉学科的发展特色,进行独立、分类评价,不过度强调交叉学科之间的可比性,转而关注分析诊断、效果效能,不强化“唯量”可比性和竞争性。
第四,注重中国特色成长生态,不照搬国际方式。国外较早开展交叉学科相关研究,相关理论分析与实践为我国提供了经验借鉴。但交叉学科发展不仅依赖于生态环境,也有赖于社会文化、制度体系、学科定义等因素。因此,评价行为既要遵循交叉科学发展的共性规律,借鉴国际先进经验,也要保持耐性与定力,突破排行榜式的评价惯性。面对当前商业排行影响大而融合理念差的状况,需更加注重交叉学科自身本体属性和特质,尊重我国交叉学科的历史演进与发展需求,特别是尊重我国特有的学科设置、管理、统筹等制度体系的优势,落实教育强国建设所强调的新质创新、效能等要求,避免商业排行功利性思维影响交叉学科建设与评价新方法和规则的建构,形成自主体系,适应我国制度特色与交叉学科发展规律,而不依赖于脱离我国实际的“空中楼阁”式排行评价框架。
(三)基于IAD理念的“四层式”交叉学科评价体系框架设计模式

基于包容性、发展性评价理念,本文从理念、核心、引领、方法四个层面提出四层式交叉学科评价体系框架设计模式(IKLM,见图1),其内涵初步界定如下:一是理念层(Idea),指基于IAD思路,评价要素导向和方式坚持包容和发展的思想。依据交叉学科结构多元、边界跨越、团队多样、成果多元、具有长短周期效应等发展特征,要素构建要包容务实。如容纳短期和长期成就,不强调纠结学科边界,尊重特质不刻意攀比,宽容探索性失败等。二是核心层(Kernel),指对交叉学科的知识创新与价值的判断。参考“四个指引”,主要通过创新表达的载体、形式、认可方式等要素,如破解“卡脖子”难题的原创案例、原创学术成果、社会认可、学生的原创能力与交叉素养等,判断其原生成就的拔尖原创程度,或具备前沿创新的“萌芽”。三是引领层(Lead),指科学的融合机理。有利于催生个性、共性创新的融合机制,能够适应交叉融合而具有的前沿性、引领性和方向性的团队和学术结构机制;能够激发学生对前沿探索的兴趣、提升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催生创新潜力。四是方法层(Method),指方法路径遵循交叉特性。基于传统的定性、定量评价及其结合也难以适应交叉学科建设呈现的复杂性,特别是“唯定量”不是判定原创真谛的重要途径。因此应采用基于客观事实(证据链、辅助数据)的同行评议,即“融合评价”,尊重证据体现的深度,尊重融合效果证据链体现“创新端倪”,进行质性科学的融合研判。同时建构反哺机制,为交叉学科建设赋能。
IKLM四层之间存在紧密的逻辑关联。理念层(I)是评价的思路前提,对其他三层起到指引作用,整个评价体系基于IAD理念而设计,核心层的指标要素、引领层的机制创新以及方法层的手段选择均在IAD理念的指导下产生;核心层(K)是核心理念的具体体现,在此明确最核心的指标要素,以判断交融、创新、成长的程度,是对IAD理念最突出的体现;引领层(L)是评价的机制保障,营造良好的外部环境,激发发展潜力,催生核心层的关键指标,同时本身也产生支撑类、机制类指标;方法层(M)是评价的方法手段,由此得出的结果用于支撑、反哺核心层和引领层的指标与机制更新迭代。
PART.4 实践路径:基于IAD理念与IKLM模式的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分类评价
包容性、发展性理念和“四层式”体系框架设计模式为构建能够促进不同学科之间开放共享、合作研究的评价体系提供了理论依据和研究分析框架。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具备特别属性,构建具有交叉学科特质的评价生态框架,应兼顾科学性与制度性,既能有效判定交叉学科的包容跨边界、长周期成就,赋予交叉学科更多的包容性和成长性,促进交叉学科高质量发展、产生原创性成果,又可体现中国推进交叉学科建设的制度优势和制度特征。基于IAD理念与IKLM模式,将中国特色交叉学科评价体系框架分为交融核心要素、发展引领要素和基本要求要素三方面。
(一)交融核心要素
交融核心要素强调交融创新,识别交叉研究原创成果、培养交叉复合型人才成果等的突出成效,关注交叉综合成果和重大项目成就的贡献度,包括显性的直接成果判断和潜型的萌芽成果识别。聚焦原创、淡化边界,考察重点在于创新成效,不局限具体学科归属,具体可包括但不限于成果原创性、成果内融效应、创新成果转化育人成效、团体创新力和创新服务贡献度等。成果原创性是指支撑重大需求、重大问题、重大工程,交叉学科产出顶尖方向或跨界创新成果的水平,以及解决关键“卡脖子”问题的学术、技术、工程创新成效;成果内融效应是指创新成果的产出过程与产出结果对交叉群落的原始学科演进,以及内部结构交融优化的作用;创新成果转化育人成效是指将科研融合创新能力转化为复合育人能力,推进形成灵活多源的课程教学体系与培养模式,实现科教融汇,促成融合知识结构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等方面的成果、机制和范式等;团体创新力关注队伍的融合研究背景与自适应能力,以及在学校大项目、大工程、大平台中做出的创新贡献,注重团体绩效。创新服务贡献度强调交叉学科发展产生的经济社会服务贡献效应,以及获得社会普遍认可的程度等。
(二)发展引领要素
发展引领要素是交叉评价特别强调的内涵,注重交融机制、结构对交叉学科发展的未来引领作用,对发展潜能的感知以及辐射溢出效能等,强调IAD理念的综合发展性与长周期性;关注学科建设总体成就以及交叉迭代机制设计,用以辅助诊断交叉学科发展的推进程度、阶段成就和计划可持续情况,并在评价过程中以及评价后结合IKLM方法层(M)手段进行反哺调控。具体可包括但不限于学术结构质量与潜能、交叉形式效度、成效溢出效应、队伍结构衍新和综合发展案例等。其中,学术结构质量与潜能彰显学科研究特色与推演交叉结构的创新潜力,能够促进形成新的研究范式;交叉形式效度包含融合创新机制、特色学科结构的有效性,组织方式、团体架构、考核机制、合作模式等能否体现交叉特色,催生发展萌芽、促进机制设计的交融迭代;成效溢出效应是指交叉学科创新成果的产出过程对其他相关学科发展的辐射影响,通过溢出融合形成新成果、新知识、新方法、新路径,促进引领相关学科萌生发展新期望。队伍结构衍新反映研究队伍的发展潜力,通过队伍构建路径与动态调整,研究方向交融、能力水平互促,实现人员的无边界融合与自主交叉衍新。综合发展案例即具有代表性,且体现交叉学科破解经济社会重大问题的能力与潜能的案例。
(三)基本要求要素
基本要求要素主要考察各交叉学科类型规定性、自主性的要求以及计划规范等总体情况。如基于政府交叉学科建设的基本要求和高校自设计划的基本要求,校验按国家要求建立或自主建立的人才培养等办学规范、学科结构和知识体系试验的效果等。保持与国家标准、政府合格性评估、高校自定标准的一定的一致性,是交叉学科趋于制度性的重要体现。具体可包括但不限于交叉学科建设的目标达成度、学生创新素养等。目标达成度是指交叉学科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等目标的实现进展与达成情况。学生创新素养则体现支撑人才培养的多学科交融教学体系建设效果。
(四)分类评价框架设计探讨
分类是基于学科建设发展内在必然,依据交叉学科发展基本规律,同时也应依赖规划布局的制度性设计,营造有组织基座支撑的自由探索生态。本文重点就“三类型”交叉学科制度框架,进行分类评价考量。在以上“三个要素”框架中,体现IAD理念的交融核心要素和发展引领要素应具有一定共性,同时分类突出制度性框架内涵要求,以及交叉学科自主规划等的差异。
1.Ⅰ类交叉学科
除前两类特征要素外,本类型具有相对成熟的学位点授权审核基本条件、学位基本要求以及符合国家重大需求的方向,在知识结构、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等方面均形成了相对规范的要求,应在主体参照国家相关制度评价标准的范围内,基于制度性交叉学科标准,构建整体评价体系框架,属于在相对规范体系下的包容性评价。高校自我评价应遵循制度性框架下,检验本交叉学科特色目标,政府评价可依据基本要求开展。
2.Ⅱ类交叉学科
除前两类特征要素外,本类型由试点交叉学科规划自主交叉维度、目标和承诺,一方面体系设计要素应基于自主标准,与Ⅰ类相比交叉维度更加多元宽泛,发展的环境更具探索性;另一方面应考虑未来试点交叉学科的逐步规范、进入目录的可能性,与国家评价标准的契合度,属于自设体系前提下的综合性包容评价。高校自我评价更需遵循自主建构的初衷,兼顾试点交叉学科未来趋势,政府评价应包容、尊重试点建设的差异性目标。
3.Ⅲ类交叉学科
在现行制度下本类型主要作为Ⅰ类、Ⅱ类交叉学科的孕育、萌芽阶段的二级学科,在所属一级学科框架下进行探索发展。除前两类特征要素外,本类体系设计也应尊重二级学科自主规划和目标,在非交叉的一级学科基本内涵内,把握跨学科学术的合理交融。属于学术性包容评价。高校自我评价应遵循建构的初衷,政府评价应更加包容。
本文尝试在遵循新时代教育方针、面向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把握交叉学科群落生态与发展规律的基础上,聚焦中国特色交叉学科基本概念和发展脉络,建立评价的理论支撑与研究分析框架,面对以往非交叉学科评价惯性思维和体系建构的局限性,提出了具有交叉学科特质的交叉学科评价指向,论证了包容性、发展性评价机理和必要性,并在交叉评价新理念下,探索如何建构评价体系要素,以及在“三类型”交叉学科中开展分类评价的路径,研究框架突出交叉学科评价特征,不包含完整的体系内涵,且不同维度内涵可能存在一定交集。本文聚焦“三类型”交叉学科研究对象,但IAD理念和评价体系框架建构对非交叉学科的跨学科问题相关评价具有同等意义。
(参考文献略)
作者:林梦泉,北京理工大学兼职研究员,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评估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王鹏(通讯作者),北京理工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廖婧琳,北京理工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肖文英,北京理工大学研究生院专务,研究员;黄俊平,北京大学学科建设办公室副主任,副研究员。
来源:学位与研究生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