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创新型人才选拔与评价,我重点围绕四个问题来报告个人的思考与实践:第一,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后,是不是每个孩子都需要创新教育?第二,什么是创新教育?其本质是什么?第三,创新教育适合每个人吗?是人人成长的最好教育吗?第四,创新教育如何才能颠覆应试教育?
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经济增长越来越依靠创新来驱动。创新能够带来突破性价值,甚至可以改变世界,比如乔布斯的苹果手机、马斯克的特斯拉电动车和SpaceX、奥特曼的ChatGPT等。然而,在如何培养能够创造突破性价值的人才方面,我国还欠缺系统性研究,创造这种开创性、定义前所未有的技术和产品的能力还不足。因此,是否实施创新教育已不是一道可选题,而是一道必答题,否则未来中国经济增长的动能将会受到很大影响。教育模式可能在近10年或20年内发生巨大变化,抓住这个时间窗口推进教育改革,对中华民族、对我们的下一代都至关重要。
创新教育本质上是人的一种成长方式,既需要内因自驱冒长,也需要创新的生态作为外因配合。应试教育则更多的是一种外在评价体系驱动的教育,长时间下来容易使人形成思维定式,而改变思维定式非常困难。教育应该帮助学生痛快地成长,而不是把学生限制在特定的跑道里决出胜负。因此,创新人才的选拔与评价非常重要。评价具有复杂性,本质上是一种资源的分配。在进行评价之前,有一个概念需要区分,即创新不等于早慧。早慧强调天赋、遗传、智力等因素,可以通过智商、竞赛等标准化测试筛选出来;创新强调从已知走向未知,发现、定义并解决未知问题和挑战,强调好奇心、爱思考、会提问、敢冒险等非智力因素,不易衡量。人人都有创新天赋和不同的创新倾向,需要长周期、过程性和动态性测评才能选拔出来。如果按照筛选早慧儿童的方式选拔创新型人才,那么像爱因斯坦、牛顿、霍金、华罗庚、罗家伦等人都不符合要求。
清华大学钱学森班也有这样一个案例,能够说明生态及评价方式对培养创新人才的影响。钱学森班2016级有一名学生,进入大学后由于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兴趣点,成绩一落千丈,甚至面临达不到毕业要求的风险。但是,对于这种学生要给予宽容和试错的机会。后来,钱学森班邀请华为专家来为学生介绍研究课题,这名学生对其中的一个项目非常感兴趣,申请去华为实习。钱学森班破格特许他去了,结果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状态,找到了学习和生活的意义,并因出色表现在本科毕业后就被华为破格录用。今年,他和团队研发的华为盘古气象大模型的中长期气象预报精度首次超过传统数值方法,速度提升10000倍以上。基于这一研究,他还在Nature(《自然》)期刊上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了论文。由此证明,创新需要一种可以让人脱颖而出的生态,而不是按部就班。创新从想法到实现,是要创造出当前没有的东西,包括理论、技术、方法、具体事物和应用等,就像去无人区探险一样,既需要自主又需要资源,因此得宽许失败。
对于学生来说,我认为可以分为A型和X型两大类。A型学生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秀学生,追求门门成绩都得A,样样事情做到90分以上,通常属于外驱型。如果用管理学中的木桶理论来比喻,A型学生是补短型学生,守成且不允许失败。X型学生的特点则是内驱、扬长,寻求远大目标,敢于失败,但也能创造突破性价值。此外,最重要的一点是,X型学生有激情,对做某事酷爱、痴迷甚至疯狂,这也是支持其能够克服万难、长期坚持追求自己目标的内因。如何培养和支持X型学生?仅以考试这种方式必然不行,因为考试是考已知,而不是考未知,难题在于未知无法进行公开评价。X型学生要成为能创造突破性价值的创新人才,必须以激情为出发点,将兴趣、意义感和擅长之事三个方面联结在一起。这个交汇点非常难找,我们的文化要为X型学生成长创造一个生态支撑。
依据目前的实践和认知,我认为对人的成长而言,创新教育可能是最有效、最好的教育,因为创新教育的目的不是拔尖,而是人人冒长。应试教育是我们当前面对的现实,但有必要为创新教育另辟蹊径。清华大学钱学森班正是按照“微生态”的概念实现向创新教育转变。每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需要以学生为中心,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开放化的成长生态。2009年至今,经过10多年的探索,钱学森班构建出以“进阶研究-精深学习”为牵引的创新型人才培养新模式。例如,利用全球资源实行“一门课”主义,即学生一个学期根据自己的研究方向学好一门课,将原本以知识为核心的课程体系翻转为以研究为牵引的课程体系。这种新的培养模式并不关注学生的绩点,而是注重发展学生的探索与创新能力,鼓励学生在实践中发现问题并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有一名钱学森班的学生按照“一门课”培养模式,在本科期间根据研究方向自修完20门研究生课程,甚至成为研究课题的牵头人;另一名学生从大一开始参与主导超滑微发电机研究,2022年获得科技部首届颠覆性技术创新大赛的最高奖;还有一名学生参与主导超高性能计算机芯片研究,也取得突破性进展。对于出国研学的钱学森班学生,96%的海外导师明确表示愿意以全额奖学金留其读博。同时,我们按照清华钱学森班的模式在南昌大学开办高等研究院实验班,培养出来的学生成长状况也非常好,70%的学生进入C9高校读研。所有这些足以说明创新教育可以提供一个人人成长的良好教育生态。
此外,通过钱学森班14年的招生与培养实践,我发现选拔创新型人才的标准和方式也很重要。在钱学森班中,2013年、2017年和2018年通过创新挑战赛选拔出来的学生的内生动力都很强,营造了良好班风,学生们后来的成绩也非常好。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给了我巨大的鼓励和启示。我决心从本质上改革当前的教育模式,打破传统招生模式,于是就诞生了深圳零一学院。在此过程中,我们构建了一个五维模型来描述创新型人才的特质。第一是内生动力,对科学发现或技术创新具有着迷般的极强志趣和不断追求卓越的内在动力,包含动机方向、动机强度、主动性以及创新过程的享受感。第二是开放性,保持无知感,对世界充满好奇心;为求真敢于面对质疑,包容和接纳异议;不受固有经验束缚,敢于打破常规;敢于冒险,积极拥抱新思想、新变化。第三是坚毅,勇于开始行动,能够锲而不舍地追求目标;具有抗挫力,拥抱失败、屡败屡战;具有自控力,耐得住寂寞,能够坚持到底。第四是智慧,不仅包含智力、学习能力,更强调善于整合资源、运用策略解决问题的能力。第五是领导力,具有思想的影响力、号召力;他人愿意追随,具有动员他人的表达沟通、组织协调能力,对外获取资源的社会活动能力,以及责任使命担当和奉献精神。
大学阶段仅是创新教育的龙头,创新人才成长的关键期是14~40岁。因此,要真正实现创新教育,必须要从中小学开始。当前,创新教育面临的最大难题在于如何才能颠覆应试教育。我认为,邓小平同志提出的经济特区试点模式为创新教育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思路:先在几个学校进行试点,用成功去激活成功,才有可能带来改变。
在深圳市的支持下,我们成立了深圳零一学院。这所学校源自清华钱学森班的探索经验,引入深圳创新基因,面向更广泛的青少年学生,开展顶尖创新人才发掘和陪长,让更多学生的创新天赋得以充分绽放,使其成长为能够通过科技改变世界、创造未来的创新型人才。深圳零一学院为学生打造长周期、开放贯通的“成长天梯”,构建了一个三级平台的创新生态环境。简而言之,创新教育需要通过试点成功来激发万众。
“第三届教育评价学术年会”开幕式由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兼教育评价专业委员会理事长王殿军教授主持。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会长、武汉大学党委原书记韩进,重庆市教委二级巡视员陈渝,西南大学校长张卫国教授出席年会并致辞。
中央教育工作领导小组秘书组秘书局副局长范旭锋,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北京大学原校长林建华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钱学森班首席教授、深圳零一学院院长郑泉水,中国科学院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董纪昌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教育评价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二级研究员刘益东,西南大学党委书记李旭峰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兼教育评价专业委员会理事长王殿军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武汉理工大学校长杨宗凯教授,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副主任曾天山研究员,北京师范大学原副校长陈丽教授,教育部基础教育质量监测中心副主任、中国基础教育质量监测协同创新中心主任、安徽师范大学学术副校长辛涛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兼人才发展专业委员会理事长李志民教授等嘉宾分别作了大会主旨报告。
作者:郑泉水,中国科学院院士,深圳零一学院创始院长,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教授,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创办首席教授,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超滑技术研究所创办所长。曾任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系主任、中国力学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力学学会旗舰杂志《力学学报》和Acta Mechanica Sinica主编等。于1980-90年代创建完整的本构方程张量函数理论;2000年后开创结构超滑(指两个固体表面接触滑移时摩擦几乎为零、磨损为零的状态)理论与应用技术,并致力于拔尖创新型学生的培养和创新教育的研究。2004、2017年两次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第一获奖人),2018年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2021年获第三届杰出教学奖,2022年获科技部首届颠覆性技术大赛总决赛最高奖——优胜奖。
来源:原文刊载于《中国考试》2024年第1期第3—5页